珠江口爲什麼有那麼多水道？河口沙田是怎麼長出來的
打開地圖看珠江口，河道像一把攤開的扇子。這扇子由三江泥沙、潮汐和幾百年圍墾一起"畫"出來，扇面上那些格子田，就是沙田。
從地圖上找廣州，再順着江水往南拉，你會看到一條大江在入海之前突然"散架"：本來是拐着彎的一條水道，到了番禺、東莞、中山、珠海一帶，忽然分成許多條，彼此勾連，最後從七八個口子流進南海。人們把這幾處口子稱作"口門"。水道爲什麼這麼多，地與田又爲什麼能"長"出來，其實是同一個故事的兩面。[1][2]
爲什麼珠江口不是一條水道入海？
先看珠江口是什麼樣子。它被形容爲"三角洲網河和殘留河口灣并存"的河口，河汊發育、水網密布，被看作世界上最復雜的河口之一。[1]行家把這种格局概括成八個字：三江匯合，八口分流。西江、北江、東江在三角洲上彼此溝通，最後從八處口子出海，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八道門。[1][2]
八道門并非各自爲政，而是分成三組。東頭那幾條水道先匯到一起，共同構成伶仃洋河口；磨刀門和雞啼門合成磨刀門河口；虎跳門、崖門則合成崖門河口。[3]地圖上，東邊朝着外面那片喇叭形的大灣，西邊的幾道門各自找路，所以珠江口的水面看上去像一把張開的扇骨。
水道多，根子在三角洲本身。這片平原是西江、北江、東江以及潭江、綏江、增江帶來的泥沙堆出來的，海拔多在五十米以下，平緩的地面上還零星散布着小山丘、台地，珠江河口一帶的近五分之一面積就是這种低山、丘陵和台地。[3]老先生們早就推想：今天這些小山，從前是海灣里的一座座島嶼，泥沙先圍着它們淤積，越積越寬，最後把島與島連成一片平原；水繞着山走，一條主水道走着走着，就順着小丘、順着舊海灣的溝谷分成幾股。[3]
還有一种說法認爲，主要水道是沿着地下的斷裂帶發育的，水找到了這條縫，就順着它一路走進海里，于是形成了口門。[3]
八道門也并非自古如此。有一篇廣州日報文章的標題叫《虎門蕉門橫門……百年內六門變八門，珠江爲什麼有這麼多門》，光看題目就知道，珠江口的門在近百年里經過了由六變八的變化。[3]
哪道門最"能吃沙"
泥沙吞吐最大的一道是磨刀門。它被稱作西江最大的入海口，全長三十三點五三公里，從新會境內起，穿過中山與江門、珠海斗門的交界，到交杯沙水道入海；據說這水道從明末到清代中葉才成形，因爲從磨刀山和小托山之間穿過而得名。它的泄洪量占了珠江河口總量的百分之二十八點三，輸沙量更占到百分之三十三，一年能送出約兩千三百四十一萬噸泥沙。[4]
這道門吃下的泥沙往哪里去？就堆在口門外。泥沙在口門附近沉積，攔門沙就是這樣一點點長高、變寬的。[1]地圖上那些伸進海里的長條狀沙洲，多半就是這麼來的。
沙田：沙洲浮出水面之後
沙田是江河泥沙沖積、再由人工圍墾灘涂開發出來的水利田，珠江三角洲和長江三角洲的河口海岸帶都有分布。它的造法是一套基圍：沿灘筑起圍堤，裝上水閘控制潮水進出，漲潮時關閘，咸水進不來，圍里就成了能种稻子的地。[2]
示意圖：白鷺棲淺灘，青草覆沙洲
從沙到田，人已經把它分成五步：魚游、櫓迫、鶴立、草埗，最後才是圍田。水面下還是淺沙時魚羣游過；水淺了，船櫓劃着篙探底；再淺，白鶴能站；接着長出草來，人再筑堤圍田，這才有了沙田。[2]
成陸的節奏，和修堤是捆在一起的。宋元兩代珠江三角洲大量修堤，河道被固定下來，泥沙不再到處亂跑，而是沉在番禺南部、香山北部、新會東部這些地方。從明初到明末短短兩百來年，今天珠江三角洲的樣子大體就定了。據明末賦役史書記載，那時粵東的沙田比明初洪武年間多了十一萬頃。[2][6]
香山一帶那陣子變化最明顯。其北部的西海十八沙、東海十六沙全部連成陸地；嘉靖年間的《香山縣志》記着這個縣有大小沙坦三十五個，吸引周圍縣份的人遷來開墾。[2][6]
清代人干得更主動了：不等沙坦露出水面，就先筑堤，讓潮水帶來的泥沙在堤里沉下來，邊圍邊淤。到了清代中葉以後，珠江口各口門之間的海灘越擴越大，成沙極快，香山東北面的萬頃沙等大片沙坦，就是這麼浮出水面的。[2][6]
堤圍里長出村子
沙田長出來，人就跟上來了，村落通常沿着堤圍排開。東莞沙田鎮的例子很能說明這個過程。地方志說，清代以前，這里還是一片汪洋，只有蛇仔山也就是闍西山立在海中間；雍正年的《周志》寫着這座山"在城西四十五里的大海中"，嘉慶年的《彭志》說它"斜海中屹若長城"。[7]
後來江河沖積，清初開始出現白坦。二百多年前，廣州府中堂司的人先到立沙洲圍海造田。後來，厚街軍鋪人到楊公洲圍田，厚街橋頭人去了西太隆與義沙，虎門鎮口人則在稔洲圍田。圍一多，水上人家和番禺、中山、順德等地的農民陸續搬來定居立村。圍由各家業主自筑自管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，這片地方就分別歸虎門、厚街、麻沖等地管。1955年9月，這一片才設置沙田區，1987年4月設沙田鎮。[7]
新圍出來的地方也跟着落了名：楊公洲、義沙、西太隆、稔洲，這些圍田的名字就來自當年到那里筑圍立村的厚街、虎門人。[7]再看番禺、南沙一帶，名字里帶"沙"的地方同樣不少：萬頃沙、魚窩頭，都是地圖上一眼能認出來的地名。
萬頃沙的故事更清楚。據文獻記載，這片沙洲從嘉慶元年也就是一七九六年開始圍墾；一八三八年東莞明倫堂在這里圈地圍坦，道光十八年到二十九年也就是一八三八到一八四九年間，明倫堂占下的第一批一百四十五頃沙田，就是用打樁加石頭圈筑堤壩的辦法圍成的。到光緒十八年也就是一八九二年，整個萬頃沙的圍田已到四千頃左右。[2][6]據文獻記載，到了一八四九年，一椿"沙田界至"的官司審完之後，這片沙洲才改叫萬頃沙，名字的寓意是造出萬頃田來。[2]
沙田也是會惹麻煩的。舊書里記着"占沙"和"搶割"：新浮出來的田，豪家冒名承餉去占；秋天莊稼將熟，就帶人駕船來搶。沙田開發常伴着權屬糾紛，康熙十二年官府批准沙田區設沙伕，康熙五十五年又開始設護沙隊。[2]圍墾本身，就是用堤壩把灘地圈起來開墾，是沿海地方拓展陸地、緩解人多地少矛盾的辦法之一。[5]
地圖上還能看到什麼
把不同年代的珠江口地圖擺在一起看，最顯眼的是海岸線。秦漢以前，珠江的入海口據說一直深入到今天的佛山一帶；唐宋以後隨着人口大規模南遷，明代以來海岸線每年向南推進十幾米，明末到了今天中山一帶，清末已推到珠海斗門一帶。廣州的海岸線，也從番禺沙灣附近推到了今天的南沙一帶。[3]
還有一條是人劃的線。一九二九到一九三〇年間，瑞士地質學家哈安姆等到廣州附近考察地質，斷言"珠江口無三角洲存在"；一九三四年又有人說這里只是沖積平原與山岳拼在一起，算不上三角洲；直到一九三七年在廣州七星崗找到了古海蝕遺跡，才有力地支持了"海水曾深入河口、再把泥沙堆成三角洲"的看法。一九四七年，吳尚時與曾昭璇提出珠江三角洲是一种復合型的三角洲，是溺谷里長出來的平原。[3]
今天的沙田還在往前長，但只能長到治導線爲止。水利部的《珠江河口管理辦法》給八大口門區和河口延伸區劃了范圍，規定河口整治規劃治導線是工程建設的外緣控制線，沒有充分論證和原批准機關同意，工程不得外伸；開發利用灘涂，要符合流域防洪要求，先經廣東省水行政主管部門初審，再由珠江水利委員會審查。[8]
所以下次打開地圖，可以這樣讀珠江口：一條主水道在番禺以南散成許多股，那是三江泥沙和潮汐在丘陵間找路的結果[3]；股與股之間的那些長條沙洲，是泥沙在口門附近沉下來的[1]；沙洲邊上筆直的堤和方方正正的田塊，是幾百年里一圍接一圍筑起來的沙田[2]；田邊那些帶"圍""沙""洲"的村名，就是人跟着泥沙走進海里的腳印[7]。
本文配圖均爲示意圖，由人工智能生成，不是實地照片。
